诗薮内编卷三

诗薮内编卷三

诗薮内编卷三古体下,七言东越胡应麟元瑞著。潼关王之臣荩伯、莆阳黄衍相六治仝校。

七言古诗,槩曰歌行。余漫考之,歌之名义,由来远矣。南风、击壤,兴于三代之前;易水、越人,作于七雄之世,而篇什之盛,无如骚之九歌,皆七言古所自始也。汉则安世、房中、郊祀、鼓吹,咸系歌名,并登乐府。或四言,上规风雅;或杂调,下仿离骚。名义虽同,体裁则异。孝武以还,乐府大演,陇西、豫章、长安、京洛、东西门行等,不可胜数,而行之名于是著焉。较之歌曲,名虽小异,体实大同。至长短、燕鞠诸篇,合而一之,不复分别,又总而目之曰相和等歌。则知歌者曲调之总名,原于上古;行者歌中之一体,创自汉人明矣。

今人例以七言长短句为歌行,汉魏殊不尔也。诸歌行有三言者,郊祀歌、董逃行之类;四言者,安世歌、善哉行之类;五言者,长歌行之类;六言者,上留田、妾薄命之类。纯用七字而无杂言,全取平声而无亥韵,则柏梁始之,燕歌、白纻皆此体。自唐人以七言长短为歌行,余皆别类乐府矣。

古歌谣惟皇泽、白云,典质雅淳,即非周穆本辞,亦非西京后语。拾遗记所载皇娥、白帝等歌,浮丽纤弱,皆子年伪撰无疑。

宁戚白石歌前一首当是本词,后一首全类六朝唐语,卒章又出附会,盖赝作也。

越谣“君乘车,我戴笠”他曰相逢下车揖,君担簦,我跨马,他日相逢为君下辞义甚古。唐人歌行,多作如此起者。

白石歌浑朴古健,汉魏歌行之祖也;易水歌遒爽飞扬,唐人歌行之祖也。

易水歌仅十数言,而凄惋激烈,风骨情景,种种具备,亘千载下,复欲二语不可得。

项王不喜读书,而垓下一歌,语绝悲壮,虞兮自是本色。屈子孤吟泽畔,尚托寄美人公子羽,模写实情实事,何用为嫌?

宋人以道理言诗,故往往谬戾如此。

三侯类易水,而气槩横绝;横汾出离骚而风范少颓。黄鹄丽而则,有雅颂遗规,宣之所以中兴。青荷艳而纤,为齐、梁前导,灵之所以末造。

七言古乐府外,歌行可法者,汉四愁、魏燕歌、晋白纻、宋、齐诸子。大演五言,殊寡七字。至梁乃有长萹。陈、隋浸盛,婉丽相矜,极于唐始。汉、魏风骨,殆无复存。李、杜一振古今,七言几于尽废。然东西京古质典刑,邈不可睹矣。

少卿五言,为百代鼻祖,然七言亦自矫矫,如迳万里兮度沙漠,悲壮激烈,浑朴真致,非后世所能伪。然较之易水大风,则夷爽调适不如。盖当是时,郊祀鼓吹并出,七言句法又一变矣。

平子四愁,优柔宛丽,百代情语,独畅此篇。其章法实本风人,句法率由骚体,但结搆天然,绝无痕迹,所以为工。后人句模而章袭之,适为厌饫之余耳。

魏武度关山、对酒等萹,古质莽苍,然比之汉人东西门行,音律稍艰,韵度微之,其体大类雁门太守行。气出唱三首类董逃,秋胡行二首类满歌。董逃或作魏武,满歌亦魏武,辞未可知。大槩气骨峻绝,惟陌上枼类陈思,且张永伎录不载,恐非其作。子桓燕歌二首,开千古妙境。子建天才绝出,乃七言独少大萹。

建安自曹氏外,殊寡七言。陈琳饮马长城窟一章,格调颇古,而文义多乖。昌榖谓意气铿铿,非风人度,其以是乎?公干、仲宣绝不复睹,惟缪熙伯铙歌曲得西京体,左延年、秦女休有东汉风,而名下应、徐远甚。固知一代文人,冒滥湮没,时不免也。

晋白纻辞绮艳之极,而古意犹存。自后作者相沿。梁武之外,明远、休文辞各美丽,然明远池中赤鲤一章,语意不类梁武,仅作小言。休文虽创四峕之体,至后半篇五首尽同,亦七言绝耳。若晋人形容舞态,宛转妙绝,诸家似未窥也。

白纻辞前一首,自质如轻云色如银下,当另为篇。休洗红二章,调甚高古,而语颇类子夜、前溪,非汉末辞,即晋人拟作。如新红裁作衣,旧红翻作里,回黄转绿无定期,世事反复君所知。建安无此调也。

晋乐辞今日牛羊上丘陇,当时近前面发红,绝似汉人语,但前四句不类。至爱惜加穷袴,防閒托守宫,则全是唐律矣。少陵慎莫近前丞相嗔出此。后二句杨用修以为此老本色,何也?

木兰歌世谓齐、梁作,齐人一代绝少七言歌行,梁始作初唐体,此歌中古质有逼汉、魏处,非二代所及。也。惟朔气、寒光,整丽流亮类梁、陈,然晋人语,如日下荀鸣鹤,云间陆士龙青松凝素髓,秋菊落芳英,已全是唐律。至休洗红、独漉篇,其古质处又多近木兰。齐、梁歌谣亦有传者,相去远甚。余以为此歌必出晋人,若后篇则唐作也。

晋、明世,柔然、社仑始称可汗,此歌出晋人手,愈无可疑。盖宋、齐以后,元魏入帝中华,柔然屏居大漠,与黄河黑山道里悬绝。惟东晋世五胡扰乱,柔然、拓拔常相攻幽冀间,故诗人历叙及之。世之疑木兰者,率指摘可汗二字,不知此歌得此,证佐益明,亦一快也。

木兰歌是晋人拟古乐府,故高者上逼汉、魏,平者下兆齐、梁。如南市买辔头,北市买长鞭,尚恊东京遗响。至当窗理云鬓,对镜贴花黄,齐梁艳语宛然又,出门。见火伴等句,虽甚朴野,实自六朝声口,非两汉也。

大姊闻妹来三叠,是仿长安有㣣斜体,至磨刀霍霍向猪羊,六朝面目尽露矣。此等最易辨,亦最不易辨也。

六代兄弟齐名者,晋为最盛。二陆、二张、二传、士衡、景阳,烜赫词塲,休奕名出其下远甚。然张、陆自五言外,歌行槩不多见。休奕庞烈妇杂言,继躅东京,董逃行六言独畅。典午铙歌诸作,亦在缪袭、韦昭间。惟五言剽袭雷仝,绝少天趣,声价不竞,职此之由。

元亮、延之绝无七言,康乐仅一二首,亦非合作。歌行至宋益衰,惟明远颇自振拔,行路难十八章,欲汰去浮靡,返于浑朴,而时代所压,不能顿超。后来长短句实多出此,与玄晖五言俱兆唐人轨辙矣。

齐、梁后七言无复古意,独斛律金敕勒歌云:敕勒川,阴山下,天似穹庐盖四野。天苍苍,野茫茫,风吹草低见牛羊。大有汉、魏风骨。金、武人目不知书,此歌成于信口,咸谓宿根,不知此歌之妙,正在不能文者以无意发之,所以浑朴莽苍,暗合前古。推之两汉,乐。府歌谣,采自闾巷,大率皆然。使当时文士为之,便欲雕缋满眼,况后世操觚者,齐一代遂无七言。以宣城材具,而萹什寥寥,它可知巳。王融拟两头纤纤歌,殊不成语,益见汉人制作之工。曹氏父子而下,六代人主,世有文辞者,梁武、昭明、简文差足继轨。七言歌行,梁武尤胜。河中之水、东飞、伯劳,皆寓古调于纤词,晋后无能及者。简文乌栖曲妙于用短,元帝燕歌行巧于用长,并唐体之祖也。

建安以后,五言日盛。晋、宋、齐间,七言歌行寥寥无几,独白纻歌、行路难时见文士集中,皆短章也。梁人颇尚此体,燕歌行、捣衣曲诸作,实为初唐鼻祖。陈江总持、卢思道等,篇什浸盛,然音响时垂,节奏未恊,正类当时五言律体,垂拱四子一变,而精华浏亮,抑扬起伏,悉恊宫啇,开合转换,咸中肯綮。七言长体,极于此矣。

燕歌初起,魏文实祖柏梁体,白纻词因之,皆平韵也。至梁元帝燕赵佳人本自多,辽东少妇学春歌。黄龙戍北花如锦,玄兔城头月似娥,音调始恊。萧子显、王子渊制作浸繁,但通章尚用平韵转声七字成句,故读之犹未大畅。至王、杨诸子歌行,韵则平仄互换,句则三五错综,而又加以开合,传以神情,宏以风藻,七言之体,至是大备。要惟长篇巨什,叙述为宜,用之短歌,纡缓寡态。于是高、岑、王、李出,而格又一变矣。

齐、梁、陈、隋,五言古唐律诗之未成者,七言古唐歌行之未成者,王、卢出而歌行咸中矩度矣。沈、宋出而近体悉恊宫啇矣。至高、岑而后有气,王、孟而后有韵,李、杜而后入化。

六朝歌行可入初唐者,卢思道从军行,薛道衡豫章行,音响格调,咸自停匀,体气丰神,尤为焕发。

初唐短歌,子安滕王阁为冠;长歌,宾王帝京篇为冠。李峤汾阴行,玄宗剧赏,然声调未谐,转换多踬。出沈、宋下。薛君采初唐独取此篇,非是。

王翰蛾眉怨、长城行,亦自伧楚,宜为子美所重。

仲默谓唐初四子,虽去古甚远,其音节往往可歌。子美词虽沉着,而调失流转,实诗歌之变体也。此未尽然。歌行之兴,寔自上古,南山、易水,隐约数言,咸足咏叹。至汉、魏乐府,篇什始繁,大都浑朴真至,既无转换之体,亦寡流畅之辞。当时以被管弦,供燕享,未闻不可歌也。杜兵车、丽人、王孙等篇,正祖汉、魏行以唐调耳。

李、杜歌行,扩汉、魏而大之,而古质不及。卢、骆歌行,衍齐、梁而畅之,而富丽有余。

陈、杜歌行不槩见,沈、宋厌王、杨之靡缛,稍欲约以典实,而未能也。李、杜一变,而雄逸豪宕,前无古人矣。盛唐高适之浑,岑参之丽,王维之雅,李颀之俊,皆铁中铮铮者。崔颢、储光羲篇什不多,而婉转流媚,亦有可观。常建已开李贺,任华酷似卢仝,盛衰倚伏如此。

昌榖云:歌声杂而无方,行体疏而不滞,引以抽其臆,吟以达其情。此大槩言之耳。汉、魏歌行,吟引率可互换,唐人稍别体裁,然亦不甚远也。

自五言古律以至五七言,绝,槩以温雅和平为尚。惟七言歌行近体不然。歌行自乐府,语以峭峻,李、杜大篇,穷极笔力,若但以平调行之,何能自拔?七言律声长语纵,体既近靡,字栉句联,格尤易下。材富力强,犹或难之,清空文弱,可登此坛乎?

凡诗诸体,皆有绳墨,惟歌行出自离骚,乐府故极散漫纵横,初学当择易下手者。今略举数篇:青莲、梼衣曲、百啭歌、杜陵洗共马、哀江头、高适燕歌行、岑参白雪歌别独孤渐、李颀缓歌行、送陈章甫、听董大弹胡笳,王维老将行、桃源行、崔颢代闺人、行路难、渭城少年,皆脉络分明,句调婉畅。既自成家,然后博取李、杜大篇,合变出奇,穷高极远。又上之两汉乐府,落李、杜之纷华,而一归古质。又上之楚人离骚,镕乐府之气习,而直接啇周,七言能事毕矣。

阖辟纵横,变幻超忽,疾雷震霆,凄风急雨歌也。位置森严,箸脉联络,走月流云,轻车熟路行也。太白多近歌,少陵多近行。

短歌惟少陵七哀等篇,隽永深厚,且法律森然,极可宗尚。近献吉学之,置杜集不复辨,所当并观。李之乌栖曲、杨叛儿等,虽甚足情致,终是斤两稍轻,咏叹不足。

太白蜀道难、远别离、天姥吟、尧祠歌等,无首无尾,变幻错综,窈冥昏默,非其才力,学之立见颠踣。少陵公孙大娘、渼陂行、丹青引、丽人行等,虽极沉深横绝,格律尚有可寻。

照邻古意,宾王帝京,词藻富者,故当易至,然湏寻其本色乃佳。

歌行兆自大风、垓下、四愁、燕歌而后,六代寥寥。至唐大畅,王、杨四子,婉转流丽,李、杜二家,逸宕纵横。献吉专攻子美,仲默兼取卢、王,并自有旨。

大风,千秋气槩之祖,秋风,百代情致之宗,虽词语寂寥,而意象靡尽。柏梁诸篇,句调大质,兴寄无存,不足贵也。

唐五言古作者弥众,至七言殊寡。初唐四子外,惟汾阴、邺都。盛唐李、杜外,仅高、岑、王、李;中唐刘、韦,一二不足多论。至元、白长篇,张、王乐府,下逮卢、李,流泒日卑,道术弥裂矣。

李、杜二公,诚为劲敌。杜陵沉郁雄深,太白豪逸宕丽。短篇效李,多轻率而寡裁;长篇法杜,或拘局而靡畅。廷礼首推太白、于鳞左𥘵杜陵,俱非论笃。

太白幻语,为长吉之滥觞;少陵拙句,实玉川之前导。集长去短,学者当先明此。

李、杜歌行,虽沉郁逸宕不同,然皆才大气雄,非子建、渊明判不相入者比。有能总统为一,实宇宙之极观,第恐造物生材,无此全盛。近时作者,间能具备两公之体,至镕液二子之长,则未睹也。

唐七言歌行,垂拱四子,词极藻艳,然未脱梁、陈也。张、李、沈、宋,稍汰浮华,渐趋平实,唐体肇矣,然而未畅也。高岑王、李,音节鲜明。情致委折,浓纤修短,得衷合度,畅矣,然而未大也。太白、少陵大而化矣,能事毕矣,降而钱、刘神情未远,气。骨顿衰,元相、白傅,起而振之,敷演有余,步骤不足昌。黎而下,门户竞开。卢仝之拙朴,马异之庸猥,李贺之幽奇,刘义之狂谲,虽浅深高下,材局悬殊,要皆曲。迳旁蹊无取。大雅张藉、王建,稍为真澹,体益卑卑。庭筠之流,更事绮绘,渐入诗余,古意尽矣。

诗五言古、七言律至难,外则五言长律、七言长歌,非慱大雄深、横逸浩瀚之才,鲜克辨此。盖歌行不难于师匠而难于赋授,不难于挥洒而难于蕴藉,不难于气槩而难于神情,不难于音节而难于步骤,不难于胸腹而难于首尾。又古风、近体,黄初、大历而下,无可着眼。惟歌行则晚唐、宋、元时亦有之,故迳路丛杂尤甚。学者务湏寻其本色,即千言巨什,亦不使有一字离去,乃为善耳。

李、杜外,短歌可法者,岑参蜀葵花、登邺城、李颀送刘昱古意、王维寒食、崔颢长安道、贺兰进明行路难、郎士元塞下曲、李益促促曲、野田行、王建望夫石、寄远曲,张藉节妇吟、征妇怨,柳宗元杨白花,虽笔力非二公比,皆初学易下手者。但盛唐前语虽平易,而气象雍容;中唐后语渐精工,而气象促迫,不可不知。

王勃滕王阁、卫万吴宫怨,自是初唐短歌,婉丽和平,极可师法。中、盛继作颇多,第八句为章平、亥相半,轨辙一定,毫不可逾,殆近似歌行中律体矣。

国秀集有太子司议薛奇童,似是人名。然唐人有蒋奇童,岂亦人名耶?诗话评薛五言律禁苑春风起云:如此丽,则不谓奇童而何,则不得为名审矣。薛又有云中行七言古在王勃、李峤间,玉阶怨五言绝得大白昌龄调,盖初盛之超然者,而名字湮没不传,可为浩叹。

张若虚,春江花月夜,流畅宛转,出留希夷白头翁上,而世代不可考。详其体制,初唐无疑。

崔颢,雁门胡人,诗全是律体,强作歌行,黄鹤实类短歌,乃称近体。

崔颢邯郸宫人怨,叙事几四百言,李、杜外,盛唐歌行,无赡于此,而情致委宛,真切如见。后来连昌长恨,皆此兆端

韦楚老祖龙行,雄迈奇警,如黑云障天天欲裂,壮士朝眠梦冤结,祖龙一夜死沙丘,胡亥空随鲍鱼辙,腐肉偷生五千里,伪书先赐扶苏死,墓接骊山土未乾,赤光巳向芒砀起。陈胜城中鼓三下,秦家天地如崩瓦。龙蛇撩乱入咸阳,少帝空随汉家马。长吉诸篇全出此,而诸选皆不录,漫载之。

卫万吴宫怨:吴王宫阙临江起,不捲珠帘见江水。晓气晴来双阙间,潮声夜落千门里。勾践城中非旧春,姑苏台下起黄尘。祗今惟有西江月,曾照吴王宫里人。高华响亮,可与王勃滕王阁诗对垒。第末二句,全与太白仝,不知孰先后也。

庾信诗:地中鸣战鼓,天上下将军。骆宾王荡子从军赋:隐隐地中鸣鼓角,迢迢天上出将军。全用此。然二语非警策,骆盖偶然耳。从军赋近献吉改为歌行。考骆本辞赋语实三之一,李但削去此类,余皆仍其旧也。

元微之乐府古题序云:自风雅至于乐流,莫非讽兴当时之事,以贻后世之人。法袭古题,唱和重复,于文或有短长,于义咸为赘媵,尚不如寓意古题,刺美见事,犹有诗人引古以讽之义。近代惟诗人杜甫悲陈陶、哀江头、兵马丽人等,凡所歌行,率皆即事名篇,无有倚傍。余少时与友人白乐天、李公垂辈谓是为当,遂不复拟赋古题。观微之此序,则唐人亦自推毂少陵乐府。近时诸公多主斯说,而微之序,人少知者,故特录之。

仲默明月篇序云:仆始读杜子七言诗歌,爱其陈事切实,布辞沉著,鄙心窃效之,以为长篇圣于子美矣。既而读汉魏以来歌诗及唐初四子者之所为而反复之,则知汉、魏固承三百篇之后,流风犹可征焉。而四子者虽工富丽,去古远甚,至其音节,往往可歌。乃知子美辞固沉著,而调失流转,虽成一家语,实则诗歌之变体也。

于鳞云:七言歌行,惟杜不失初唐气格,而纵横有之。太白纵横,往往强弩之末,间以长语,英雄欺人耳。李论实出于何,而意稍不同。

杜七歌亦仿张衡四愁,然七歌奇崛雄深,四愁和平婉丽。汉唐短歌,各为绝倡,所谓异曲同工,元和中,李绅作新乐府二十章,元桢取其尤切者十五章和之。如华原磬、西凉伎之类,皆风刺时事,盖仿杜陵为之者,今并载。郭氏乐府语句亦多仿工部,如阴山、道、䌸、戎人等,音节时有逼近,第得其沉著而不得其纵横,得其浑朴而不得其悲壮。乐天又取演之为五十章,其诗纯用巳调,出元下世所传白氏讽谏是也。

太白远别离旧是难处,范德机知其调之高绝,而不解其意所从来。近王次公独谓太白晚年时事之作,深得之。所称幽囚野死,从古有此议论者。魏、晋以还,篡夺相继,创为邪说,刘知几史通载之甚详。

太白捣衣篇等,亦是初唐格调。蜀道难、梦游、天姥吟、远别离、鸣皋歌,皆学骚者。白头吟、登高丘、公无渡河、独漉诸篇,出自乐府。乌夜啼、杨叛儿、白纻辞、长相思诸篇,出自齐、梁。至尧祠、单父、忆昔、洛阳之类,则太白巳调耳。

题画自杜诸篇外,唐无继者。王介甫画虎图,苏子瞻烟江叠嶂夜游图,韩子苍龙眠图,虞伯生墨竹、杨廉夫青莲像,萨天锡织锦图,皆有可观,而骨力变化,远非杜比。惟李献吉、吴伟、林良等六诗,模写精绝,而豪宕纵横,几欲与杜并驱,真杰思也。

太白怀素草书歌,诚为伪作,而校者不能删削,以无左验故。今观素师自叙钱起、卢纶等句,无不备录,顾肯遗太白,此证甚明。天若不爱酒,本马子才诗,近又举李墨迹为证,尤可笑。诗可伪,笔不可伪耶?大麦青青小麦枯,谁当获者妇与姑。丈夫何在西击胡三语奇绝,即两汉不易得。子美大麦乾枯小麦黄,妇女行泣夫走藏,问谁腰镰胡与羌。才易数字,便有汉、唐之别,杜尚难之,况其下乎?

长安城中头白乌,夜飞延秋门上呼。又向人家啄大屋,屋底达官走避。胡车辚辚马萧萧,行人弓箭各在腰。爷娘妻子走相送,尘埃不见咸阳桥。二起语甚古质,类汉人,终是格调精明,词气跌宕,近似有意。两京歌谣,便自浑浑噩噩,无迹可寻。初唐七言古以才藻胜,盛唐以风神胜,李、杜以气槩胜,而才藻风神称之。加以变化灵异,遂为大家。宋人非无气槩,元人非无才藻,而变化风神,邈不复睹,固时代之盛哀,亦人事之工拙耶?

古诗窘于格调,近体束于声律,惟歌行大小短长,错综阖辟,素无定体,故极能发人才思。李、杜之才,不尽于古诗,而尽于歌行。孟襄阳辈才短,故歌行无复佳者。唐人歌行烜赫者,郭元振宝剑篇、宋之问龙门行、明河篇、李峤汾阴行、元桢连昌辞、白居易长恨歌、琵琶行、卢仝月蚀、李贺高轩,并惊绝一时。今读诸作,往往不厌人意,而卢、骆、杜陵、高、岑、王、李,大家正统,俱不以是著称。同时惟太白蜀道难等篇,为世所慕,差不爽名实耳。

元和间,乐天声价最盛,当时挽诗云:孺子解吟长恨赋,胡人能诵琵琶篇。又一女子能诵白长恨歌,遂索值百万。其为一代惊艳如此。少陵、同谷作歌时,正拾橡栗,随徂公觅一饱不可得,诗固有遇不遇哉!

余尝评宋人近体胜歌行,歌行胜古诗。至风雅乐谣,二百年间,几于中绝。今诗家往往訾宋近体,不知源流既乏,何所自来。

宋黄陈首倡杜学,然黄律诗徒得杜声调之偏者,其语未尝有杜也。至古选歌行,绝与杜不类,晦涩枯稿,刻意为奇而不能奇,真小乘禅耳,而一代尊之无上。陈五言律得杜骨,宋品绝高,他作亦皆悬远。

杨用修诗话所载洛春谣、夜归曲,皆宋人七言古可观者。胜国诸家七言古篇什颇不乏,然自是元人歌行,拟王杨则流转不足,攀李杜则神化非俦。至于瑰词绮调,亦往往笔墨间视宋人觉过之。

元末杨廉夫歌行,声价腾涌,今读之,大率𬂰丽妖冶,佳处不过长吉、文昌,平处便是传奇史断,汉魏风轨,未睹藩蓠,而一时传赏楮贵,信识真未易也。

胜国歌行多学李长吉、温廷筠者,晦刻浓绮,而真景真情,往往失之目前。盛唐则不然,愈近愈拙,愈拙愈工。读王、岑、高、李诸作,可见主拾遗,宾供奉,左中允,右嘉州,则沉雄秀逸,短什宏章,诸体悉备。至于千言百韵,取法卢、骆,什三为之可也。

宋初诸子多祖乐天,元末诸人竞师长吉。玉川拙体非自创,任华与李杜同时,巳全是此调,特篇什不多耳。长吉险怪,虽儿语自得,然太白亦滥觞一二。马异与卢同时,诗体正同。张碧差后,长吉亦颇相似。卢体不复传。长吉则宋末谢皋羽得其遗意。元代尸祝,流至国初,尚有效者。

苏子瞻定彗寺海棠、郭功父金山行等篇,尚有佳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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